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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onthly Archives: 一月 2009

無聊和興奮

2009-01-18

Conquest of Happiness by Bertrand Russell

在我看來,人類行為因素裡面,無聊(boredom)得到的關注遠少於它應得的。我認為它是整個歷史裡最偉大的推動力之一,且現在更甚於以往。…無聊的要點之一,在於其他較宜人的境況令人無法不與目前的境況相比,另一要點是,一人的感官不能全被佔據。在我想像中,逃離敵人的追殺是不愉快的,但肯定不無聊,當一個人被處決時也不會覺得無聊,除非他有超人的勇氣。…無聊本質上是對「事情」(events)的慾望無法滿足,這事不一定要愉快,只要讓受無聊(ennui)之害的人能辨別今天與其他日子不同即算。無聊的反面,簡言之,不是愉快(pleasant),而是興奮(excitement)。

……跟大多數慈善家說的正好相反,我認為工業年代大大地減少了世界無聊的總和。受薪階級工作的時候並不孤單,晚上更有老式鄉村無法享有的各式娛樂。…想像一下中世紀村莊過冬的單調乏味,人們沒法讀書或書寫,只有蠟燭能在夜晚提供光亮,爐火的煙充滿唯一的房間,使之不至於太冷,道路實際上是不能通行的,所以根本不見另一村莊來的人。其他因素以外,無聊必然也是使「獵女巫」(witch hunt)成為唯一在冬夜可使人生氣勃勃的因素之一。

跟我們的祖先相比,我們較不無聊,但我們較害怕無聊。……很自然人會想逃離無聊;一有機會,人類所有民族的確都會展現這樣的企圖,當野人首次從白人的手裡嘗到酒的滋味時,他們終於找到逃離千百年來煩悶無聊的方法,直到政府干涉前,他們已經喝到酒精中毒了。戰爭、屠殺、迫害,都是逃離無聊的一部份;甚至跟鄰居吵架都比無事可做好,於是,無聊就成了道德家的主要煩惱,因為幾乎人類一半以上的罪惡都源自於對無聊的恐懼。……

所有的優秀著作都有無聊的部份,所有偉大的人物都有不怎麼有趣的人生階段。想像一下一個現代出版商把舊約聖經當作新收到的手稿來看,不難想出他會有怎樣的評論,譬如說對系譜學家,他會說:「親愛的先生,這章一點也不生動,你不能期待讀者對一連串沒有介紹的人名感興趣。我承認你的起頭很有格調,而且一開始我的印象很好,但你一次說太多了。挑出重點,刪掉多餘的部份,等你把手稿縮減到合理的長度後再回來吧。」出版商會這麼說,是因為了解現代讀者害怕無聊,他也會對論語、可蘭經、馬克斯的資本論和其他暢銷的聖典(sacred books)有雷同的評論。這並不只限於聖典,所有優秀的小說都含有無趣的段落,一本從頭到尾都耀眼的小說肯定不會是一本偉大的著作,同樣地,偉大人物的人生只有在某些精彩片段是令人激動興奮的。蘇格拉底可以再一次享受宴席1,在毒酒產生效果時從談話中獲得極大的滿足,但大部份的日子他都平靜地與詹蒂碧2(Xanthippe)同住,下午散步,或是在路上跟幾個朋友碰面。聽說康德一生從未離開哥尼斯堡(Königsberg)十哩遠。自從環遊世界之後,達爾文在自宅中度過餘生。馬克斯,激發幾場革命後,決定把剩下的日子都花在大英博物館裡。總的來說可以發現,平靜的人生是偉大人物的特徵,且他們的快樂在外人眼中總是顯得無趣。

節選自書中第四章「Boredom and Excitement」

  1. 此處說的是蘇格拉底死刑的經典場景,他享受哲學,就連受刑時也不例外。 []
  2. 蘇格拉底的老婆 []

競爭

2009-01-07

Conquest of Happiness by Bertrand Russell

假設你問任何一個美國人,或是任何一個英國生意人,最阻礙他享受生命的是什麼,他會回答:「對生命的奮鬥(The struggle for life)。」而他是真誠懇、真相信如此。在某個意義上這的確如此,但在另一個更要緊的意義上,這全然是錯的。對生命的奮鬥是當然會發生的事,它發生在不走運的我們身上,它也發生在康拉德(Conrad)的主角弗克(Falk)上,弗克是船員中兩名有槍的其中一人,他發現自己在一艘被遺棄的船上,除了另一人外身邊沒東西可吃。當兩人吃完一致同意的食物後,真正對生命的奮鬥開始了。弗克贏了,但從此吃素。這不是生意人所指的對生命的奮鬥,他選了一個不精確的用詞,只因為他想賦予某些本質上微不足道的東西以尊嚴。問問他的階層認識的人裡有多少曾經餓死,問問他的朋友窮途末路後發生了些什麼,所有人都知道,就物質上的舒適程度來講,被毀的生意人也比那些從來不夠富有到可以被毀的人好得多。因此,人們講的對生命的奮鬥其實是對成功的奮鬥(the stuggle for success),人們在奮鬥裡怕的不是明天早餐沒得吃,而是怕沒能比鄰居更出色。……

思考一下這種人的人生。我們可以假設,他有一間迷人的房子、一個迷人的老婆和迷人的孩子,他們還在睡夢中時他早已起床並急忙去上班。展現一個稱職主管的素質是他的責任,……他口述了幾封信件、跟幾個大人物講電話、研究市場, … 整個早上都發生些這類的事。他回到家,很疲倦,…..最後他睡著了,繃緊的神經可放鬆幾個小時。

這人的工作生活好似一百碼賽跑,但這比賽唯一的終點卻是墳墓,對過程來說適當的專注力,到頭來卻是多餘了。他對自己的小孩了解些什麼?平日他在公司,假日他在高爾夫球場。他對老婆了解些什麼?……年復一年他愈生寂寞,注意力日益集中,工作以外的生活愈是無趣。……他的妻子終於離開他,並結論男人都俗不可耐,她們從沒發現是自己的貪婪害了他,對歐洲的旁觀者來說,真相就像印度妻子自焚陪葬一樣明白,大概十例中有九個寡婦都是自願的,準備為榮耀及宗教命令而犧牲。生意人的信仰及榮耀要求他賺更多的錢;於是,就像那印度寡婦,他快活地忍受折磨。如果要讓他快樂點,他必須先改變他的信仰。

節選自書中第三章「Competition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