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看來,人類行為因素裡面,無聊(boredom)得到的關注遠少於它應得的。我認為它是整個歷史裡最偉大的推動力之一,且現在更甚於以往。…無聊的要點之一,在於其他較宜人的境況令人無法不與目前的境況相比,另一要點是,一人的感官不能全被佔據。在我想像中,逃離敵人的追殺是不愉快的,但肯定不無聊,當一個人被處決時也不會覺得無聊,除非他有超人的勇氣。…無聊本質上是對「事情」(events)的慾望無法滿足,這事不一定要愉快,只要讓受無聊(ennui)之害的人能辨別今天與其他日子不同即算。無聊的反面,簡言之,不是愉快(pleasant),而是興奮(excitement)。
……跟大多數慈善家說的正好相反,我認為工業年代大大地減少了世界無聊的總和。受薪階級工作的時候並不孤單,晚上更有老式鄉村無法享有的各式娛樂。…想像一下中世紀村莊過冬的單調乏味,人們沒法讀書或書寫,只有蠟燭能在夜晚提供光亮,爐火的煙充滿唯一的房間,使之不至於太冷,道路實際上是不能通行的,所以根本不見另一村莊來的人。其他因素以外,無聊必然也是使「獵女巫」(witch hunt)成為唯一在冬夜可使人生氣勃勃的因素之一。
跟我們的祖先相比,我們較不無聊,但我們較害怕無聊。……很自然人會想逃離無聊;一有機會,人類所有民族的確都會展現這樣的企圖,當野人首次從白人的手裡嘗到酒的滋味時,他們終於找到逃離千百年來煩悶無聊的方法,直到政府干涉前,他們已經喝到酒精中毒了。戰爭、屠殺、迫害,都是逃離無聊的一部份;甚至跟鄰居吵架都比無事可做好,於是,無聊就成了道德家的主要煩惱,因為幾乎人類一半以上的罪惡都源自於對無聊的恐懼。……
所有的優秀著作都有無聊的部份,所有偉大的人物都有不怎麼有趣的人生階段。想像一下一個現代出版商把舊約聖經當作新收到的手稿來看,不難想出他會有怎樣的評論,譬如說對系譜學家,他會說:「親愛的先生,這章一點也不生動,你不能期待讀者對一連串沒有介紹的人名感興趣。我承認你的起頭很有格調,而且一開始我的印象很好,但你一次說太多了。挑出重點,刪掉多餘的部份,等你把手稿縮減到合理的長度後再回來吧。」出版商會這麼說,是因為了解現代讀者害怕無聊,他也會對論語、可蘭經、馬克斯的資本論和其他暢銷的聖典(sacred books)有雷同的評論。這並不只限於聖典,所有優秀的小說都含有無趣的段落,一本從頭到尾都耀眼的小說肯定不會是一本偉大的著作,同樣地,偉大人物的人生只有在某些精彩片段是令人激動興奮的。蘇格拉底可以再一次享受宴席1,在毒酒產生效果時從談話中獲得極大的滿足,但大部份的日子他都平靜地與詹蒂碧2(Xanthippe)同住,下午散步,或是在路上跟幾個朋友碰面。聽說康德一生從未離開哥尼斯堡(Königsberg)十哩遠。自從環遊世界之後,達爾文在自宅中度過餘生。馬克斯,激發幾場革命後,決定把剩下的日子都花在大英博物館裡。總的來說可以發現,平靜的人生是偉大人物的特徵,且他們的快樂在外人眼中總是顯得無趣。
節選自書中第四章「Boredom and Excitement」
